浩之源

记者来鸿

维亚特

BBC驻巴黎记者

我知道我该离开巴黎了，因为在我的办公室里，我头顶上的天花板向下漏水。那是来自楼上洗澡间的水管子里的水。只要上面的人一开始使用那个洗澡间，天花板上就会慢慢地渗出棕色的水滴。 BBC在巴黎的办公室坐落在巴黎一个高尚区的一个不那么走运的公寓楼里。法国的法律要求这座巨大的石头建成的建筑物的光鲜外表必须经常得到打扫。每十年，建筑物的外表都会大清扫一次，以确保这座光明之城光彩照人。

但是，在这鲜亮的外表之下则是另一回事了。到处都有漏水，门厅的墙纸也逐渐脱落。终于盼来一个水暖维修工，他看了一眼漏水情况后，以一种典型的高卢人的方式，耸了耸肩。他下的结论是，你能做什么呢？巴黎建筑物里的水管老化生锈，需要从头到脚大换血。

说比作容易。我们这座公寓楼的所有住户都聚在一起，商量如何更换这八层楼的所有水管。可谁知道，这比上天还难。因为并没有法律规定强迫他们这样做，结果谁都不理这茬。看来，同住一楼并不一定就同心同德。结果，我们只能要求住在楼上的那位女士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在我们的办公时间洗澡。过不了多久，我也要像法国人一样向我的继任者耸耸肩，苦涩地笑一笑，让他在报道法国事务的同时也接管漏水问题。

急需变革

但是，用我们的漏水问题来模仿法国这个国家目前所处的状况再恰当不过了。从外表上看，法国的每一件事都看上去完美无缺。从生活质量，到公共服务，乃至她的高速列车，都令世界羡慕不已。法国政府推行的有利于家庭的政策使得这个国家拥有全欧洲最高的生育率。但是，在这美丽的外表下，很多东西都在静悄悄地分崩离析。在这个国家里，工会领袖，政界领袖和他们在大公司的朋友们几十年来的自我膨胀把这个国家推向了停滞的边缘，四分之一的年轻人没有工作，许多移民被排斥在劳动大军之外，困在城外的贫民窟里。 对新近上任的法国总统萨尔科齐来说，在他认真审视这个国家的现状时，他会发现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他会意识到，这个对现在不确定，对未来充满恐惧的国家急需变革。

法式官僚

当我刚从莫斯科调换到巴黎时，有人告诉我世界上除了北朝鲜以外，仍然笃信共产主义的国家就是法国。

我当时以为他们在开玩笑。直到我真正搬到这儿才发现难以应付的法国官场，对老板阶层的仇恨，牢骚满腹的商店店员和极度傲慢的饭店服务员， 就连地地道道的莫斯科人也会觉得难以承受。

我与法国官僚主义的首次交锋发生在我到巴黎的第一个星期。当时，我去申请办理工作许可。虽然，根据欧盟法律，我可以自动得到工作许可。但在2003年的法国这还是不允许的。

为了申请这份工作许可，我往当地的移民局跑了好几趟。我第一天去，带上了所有需要的文件。但这还不够。

第二天去的时候，在一个没有电脑的办公室里，一名表情严肃的官员面对着一大堆文件。她脸上露出的唯一笑容是在她说：不行，夫人。你还缺少你的出生证原件。我们也需要这个。

第三天，我又一次被挡回来。原因是一份关键的文件是用英文写的，必须将它翻成法文。

在第四天，把我所能拿到的所有官方文件全都递了进去，而且每份文件都备了三份儿。心想，这回你可挑不出刺了吧。

移民官抬起头来，冲着我嘟噜了两句，然后很不情愿地在我的护照上盖了个工作许可章。随后，他挤出一脸假笑对我说： "好了，夫人。这是你的工作许可。不过，从今天开始，你会发现你在法国工作不再需要这个东西了。我们刚刚修改了有关规定。"

外表完美

但是，四年过去了，我也逐渐喜欢上法国了，即便是法国人的表里不一，包括在公众场合的傲慢粗鲁，在私下场合的彬彬有礼和充满热情。不过，巴黎人可能连这一点也做不到。

对于那些土生土长的巴黎人来说，这座城市是一个大舞台，每一位巴黎市民都是她的演员。而游客和外国人只不过是这个大舞台上的一块从经济角度讲是必不可少的瑕疵。打扮精致的巴黎人牵着他们的小狗在街上散步，全然不知遗落在人行道上的狗屎。空气中飘溢着阵阵香水味，让人暂时遗忘地上的动物粪便。

但巴黎也许改变了我。当我刚来巴黎的时候，我通常都是穿着旅游鞋和长裤骑车上班。但是，几年下来，当牵着小狗的巴黎女人，迈着猫步，从我身边走过，毫无遮掩地蔑视我的一身落伍的英国装束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在这里，不要在意你的内在美，外表的完美才是一切。

记者来鸿 维亚特 BBC驻巴黎记者

法国的完美主义也有它的好处。我开始写这篇来鸿时正座在一辆飞速行驶的火车上。那是一辆开往法国南部的TGV高速列车，从巴黎到马赛只需三个小时。 我当时坐在一个异常安静的车厢里，一位穿着十分得体的列车员进来检查我的车票，然后祝我旅途愉快。在这个车厢里是不允许打手机的。任何使用手机的人都会引起旁人愤怒的目光，被迫离开车厢。好在我还比较识相。

法国国营铁路公司可能是指令性经济的一个最佳例证。但是，坚信公营服务机构运营良好，加之能够让人们按时上班，使得法国仍是欧洲生产能力最高的国家之一。

民族骄傲

在过去十年里，法国一直密切注视着与其隔海相望的英国，一方面嫉妒英国的经济成就，但另一方面又对英国的公共服务的现状感到可怜。还不要说他们对英国人狂饮烂醉后丑态百出的鄙视。

法国人的一个最长久的优点就是他们的民族骄傲。任何到法国买房子打算长期居住下去的英国家庭都会注意到，几乎每一座村庄里都会有一大片绿地，村长办公室外面骄傲地挂着一面国旗。

法国人也许会报怨政府花销太大，雇人太多，但他们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缴纳的税款都用在哪里了。无论是给当地的医生，还是给当地的学校。

然而，尽管如此，法国政府仍有做不到的事情。尽管，很多人都不想相信这一点。

我从马赛驱车沿着法国南部蜿蜒的沿海公路前往葡萄酒之都朗格多克, 去探寻法国所谓的酒类恐怖组织的踪影。这是一个名为 "葡萄栽培地区委员会" 的激进团体。他们最近曾要求新总统萨尔科齐提高酒类价格，以便保护法国葡萄酒这一重要的文化遗产。否则，他们将采取激进行动。

相信政府

由于葡萄酒价格持续下降以及中间人的盘剥，法国酿酒商发现做这一行越来越不赚钱了。

在朗格多克的一个葡萄种植园，我与一组独立酿酒人攀谈起来。其中一人对我说，我们家里照看这片葡萄园已经有好几代了。但是，我是第一个不能以此为生的人。但这是我们的遗产，我们必须把它传给下一代，以确保我们的孩子也懂得如何酿造好酒和照料我们的乡村。 他们的这一要求显示出法国人仍然深信政府的权力。萨尔科齐总统在他最近写的一本书里回忆他所称的具有历史意义的日子。那是在他做财政部长时，他要求法国主要的超市连锁店降低它们的商品价格。

难怪他能被选上总统。我不太敢想象英国也会发生同样的事。英国人也不会去这么想。因为，市场的力量是超出人的控制范围的。

但在法国就不是这样了。法国人认为政府可以也必须站出来，抵制全球化的最糟糕的方面，并保护公众利益不受资本主义的劫掠。

经济悖论

然而，在法国，经济仍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东西。法国的小公司可能被成千上万的条条框框束缚住，但是它的大企业仍属于世界上最成功的。

直到最近，法国大公司仍在低调赚钱，低调花钱。在法国，开一辆外表破旧的雷诺轿车的人既可以是一个职位最低的雇员，也可以是一位大老板。法国人不喜欢过度地炫耀自己的财富。法国人对老板阶层的不信任已经成为他们的另一个文化传统。

但是，也许就是因为法国人看不起挣大钱发达财才使得我们这些有工作狂的英国人对法国羡慕不已。英国游客每年来法国度一两个星期的假就觉得很不错了，可是看到法国人整个八月份都与家人一起享受夏日的悠闲，顿生妒意。

不过，所有这一切也许很快就会改变。萨尔科齐总统已经下令让法国国会议员从六月到八月都必须去国会参加会议，以便在国会休会前通过他的改革计划。这一举动已经令不少议员大为不满。

热爱食物

但是，我希望有一些法国的东西还是可以保持不变的。我的朋友曾开玩笑地说，不要做BBC的巴黎驻站记者了，干脆改做专门报道法国饮食文化的记者。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两者并没有多大区别。

食物和酒是法国生活的中心。无论你是一个扫大街的，还是一个股票经纪人，法国人对吃喝的热爱并不亚于他们对政治议题的激烈辩论，对如何逃避纳税或向当局告发你的邻居津津乐道。

"一餐饭从不只是一餐饭," 《费加罗报》的饮食评论说。 "一餐饭是你已经吃过的所有其他饭。从你孩提时代母亲为你烤的鸡，到你与初恋情人吃的第一顿饭。"

报道法国多少有点相似。每一个故事都像是一个故事中的故事。交织着一层一层的矛盾，记载着法国昔日的辉煌与未来的搏斗。现在，随着新一代人的掌权，至少人们感到了一种真正的希望。法国再一次动了起来。

我不知道萨尔科齐总统的改革将给法国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我也不知道BBC巴黎办公室的天花板漏水问题是否能够得到解决。在这种情况下离任实在有点于心不忍。但我相信，我的继任人将像我一样会密切关注这两方面的进展的。